《阿光》(原名《阿贵的后校园生活》)
第一章
阿光出生前的几天一直下着雨,等他呱呱坠地的时候,雨忽然停了。阿光的祖奶奶以此断定阿光是个有福之人,非让取名字叫阿福。然而,阿光的母亲林淑婉却觉得这个名字太土气,此时的她发现,雨虽然是停了,但天空还是阴霾阴霾的,阴地像老屋子的柴房一样,心里暗自给阿光取了个名字:阿光本姓杨,取名叫杨光。
村里叫人名字不带姓,通常是在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前加个“阿”,于是杨光这样的名字就是“阿光阿光”叫了。“阿光阿光,清洁光光”。为此阿光的祖奶奶一百个不愿意,就像当时一百个不愿意阿光的爸爸杨满贵娶林淑婉一样。尽管那时候都已经改革开放好几年了,但阿光的祖奶奶那八十多岁的脑子里还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偏偏林淑婉却是个才女,虽不会吟诗作画,但读书读书那会却很聪明,特别是算术很好,十来岁的时候就被人当算盘用:卖海货的时候,牙人斤两一报,她就能说出总价钱。若不是林淑婉的爸爸林守业当时身份不好,像她这样聪明的女人应该可以上初中,然后上高中,然后上大学,跟她的弟弟一样。然而,在阿光的祖奶奶看来,这女人虽然是聪明,但是思想上太偏门了,比如说吧,原本阿光的爸爸原本打渔为生,日子也过的好好的,她却非说什么开什么放了,到外面去学做生意,结果钱没赚到,还因在外地水土不服,生了场大病。
不过,过了门的林淑婉还算孝顺,因此阿光的祖奶奶也不怎么在她面前说话,只是碰到老实的林守业的时候,偶尔会唠叨几句:“女孩子让她读什么书啊。书读多了,中了邪了!不然,多好的一个闺女啊。”
碰到这种情况,林守业总是憨厚地一笑,低下头默不吭声。然后又独自一人走到鼻子礁坐着,望着茫茫大海,沉默不语。
林守业,也就是阿光的外公,算起来应该是打水村的第一个读书人,且是文武双全,年轻的时候激情澎湃,打过日本鬼子(林守业的父母死于鬼子的屠刀),20岁就当小军官。可惜的是他投的是当时所谓的正规军,国民党的部队。到了内战的时候,迫不得已向自己的同胞开了枪。后来,国民党的残部溃逃到了台湾,留了一小部分在浙南沿海小岛上迂回顽抗,林守业就是留下来的一个。
林守业永远也不会忘记1952年1月15日那一天,没落的斜阳难敌寒风瑟瑟。林守业带了一个排的十来个人进了铜山岛北面的一个小村庄。那里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国民党岛上的指挥官认为共产党的大部队应该不会往这里攻,所以就派了这十来个人。林守业进入村庄的时候,村里的人基本上都跑光了,只剩下几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实在走不动,在床上哼唧哼唧,看见他们过来更是吓地脸色苍白。林守业看着觉得心酸,叮嘱部下收敛点,就不要再偷鸡抓狗了,找点可以吃的,下锅煮了,也给老奶奶分一点。
炊烟袅袅升起,夕阳一点点落下去,把天染地血红。林守业抽着烟,回忆着自己的人生。忽然一个士兵喊到:“共军上来了!”。林守业的心提了起来,定睛往下一看,一溜人马正从一条羊肠小道向村庄奔来。林守业并没有下令开火,但还是有人开了一枪,接着机关枪猛烈地扫射,下面的人一排排倒下。林守业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他把眼睛闭上,咬着牙,扣动扳机。冲锋号在他耳边传了无数次,同样在耳边传了无数次的还有请求支援的喊声。然而他没有等来支援的国民党部队,等来的却是解放军的一波波冲锋。
林守业不记得终解放军冲锋了多少次,只记得右手食指被机关枪的扳机烧去了半截,眼前一片血红。夕阳就快掉到海里了。终于有个士兵顶不住了,转身逃跑,紧接着又是一个。好像活着的都要跑了。林守业也想跑,但是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是个士兵,又想到了岳飞,文天祥,史可法……他忽然仰天长笑一声,端起机关枪,转身,把逃跑的士兵一梭子撂倒,自己也倒了下去。
这场战斗,在铜山县志被称为棺材岙(后来改为胜利岙)登陆战。这场战斗结束后,铜山县彻底解放。据说,解放军原本打算直接用炮火轰掉村庄的,但侦查的人员发现村子里的烟囱还冒着烟,以为有老百姓被当成了人质,才转成了强攻,因此在历史留下了惨烈的一笔。而林守业很久以后才知道,岛上的国民党部队在得知解放军登岛的时候,就从南面坐船逃跑了。
由于最后的“反目”,林守业没有被抓去枪毙,在大牢里关了近十年。再后来政府发现他思想改造挺好,而且挺有文化,于是将他放了出来,还给安排了个教书的工作。
30岁的时候,林守业想自己可能一辈子打光棍了。结果,老天垂怜,送给了他一个媳妇。那年春天,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子乞讨至他的破屋子前,林守业看着可怜,让她们进家里吃饭。过不了多久,那个女为了报恩决定以身相许,她便是阿光的外婆。女人带来的女孩子便是阿光的母亲林淑婉。后来几年,阿光的外婆生了好几胎,唯独舅舅林仁智养活了。
一男一女,也算是老天的恩赐了。然而,老天总喜欢拿老实的人开玩笑。在那个阶级斗争高于一切的年代,林守业的国民党老底被纠了出来。以后家里每天有“革命先锋”红卫兵光顾,动不动就打砸,打完了抓出去批斗。一个人批斗不够,全家都要批斗。阿光的奶奶实在受不了了,大喊了几声:“皇天,怎么那么不公平啊!”,喊完之后,就从鼻子礁跳海自尽。
阿光的外婆死了之后,老天好像忽然又开眼了。第二年,动乱结束,政府让林守业继续教书。林守业婉拒了,带着两个孩子到老家打水村住下,平时做做牙人,帮渔民记记账,空的时候教自己的两个孩子读书写字。
两个孩子都很聪明。儿子林仁智还很考上了北京的一首大学,成了打水村第一个大学生。女儿林淑婉原本也是绝顶聪明,然而却因为他的坏身份,没得读书。不过她很懂事,没有半点埋怨。妻子死后一段日子,林守业的精神有点萎靡,还是她坚强许多,把这个家撑着。嫁人的时候,还不忘记找个离娘家近的,好照顾他们父子俩。每每想到这里,林守业略微地感到一丝安慰。
然而,当时机灵万分的林淑婉之所以嫁给老实巴交的杨满贵却另有自己的一番原因。在后来的某一段日子里,她就是用这个原因鼓励儿子阿光的。
话往回说。阿光周岁的时候,林淑婉在桌子上摆了鱼干、木头、小帆船、算盘等等东西让阿光抓周。阿光坐在桌子上好奇地看着周围注视他的人,对那些东西一点不感兴趣。这时外公林守业走了过来,逗了两下,阿光咯咯地笑着伸手过去要他抱。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阿光居然从林守业那件的确良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只笔,在手上晃啊晃,看起来很喜欢。
这件事情,阿光不知道听母亲讲了多少次了,可他一点不觉得厌,反而觉得挺得意的。他很喜欢听长辈讲从前的那些事情,这些事情发生在他出生前的,或者是在他记忆前的。
阿光有自己的记忆是在五岁的某一天。
这天天气还算不错,阿光的梦也不错。他正梦见自己驾着一艘小船在海上飘啊飘,一起飘着的,还有头顶上淡淡的云朵。阿光发现云朵离他很近,便伸手去抓,一抓到手里就变成了棉花糖。阿光可劲地吃着,棉花糖越吃越大,阿光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吃一辈子都够了。吃着吃着,阿光发现这棉花糖吃得越多肚子就越饿,而且有点没味了,索性丢在了一旁。阿光这一丢,云朵便飘了起来,老高老高的,他抬头看了看,若有所失的样子。但是阿光没想出丢失了什么,因为几秒钟之后,他被海里游过的一群鱼吸引了,脑海里尽是鱼的各种煮法:清蒸、火烧、水煮、烧烤,想着想着,酸甜苦辣的味道在嘴边荡漾着,阿光的口水滴了下来,落在船板上,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声音。让阿光意外的是,那些鱼竟然都开口说话:他们用挑逗的口吻说:来啊,阿光,有本事来抓我们呀。阿光听着难受,却不生气,双手叉腰,学疯二公的模样,喊道: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鱼仔,逮住你们,还不揍个屁股开花。说话间,顺势抓起一个大箩筐,猛得扎到水里,那身手,一点不亚于打渔十几年的父亲。提起来的时候是有点费力的,阿光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把箩筐提到船里,满以为会有满筐鱼虾扑楞楞地跳,结果却连鱼屎都没有,惹地鱼儿哈哈大笑道。阿光全不理会,一次又一次地猛捞,结果都是空空一场。阿光捞得精疲力尽,加上肚子又饿,一头倒在了船板上。头顶大朵大朵的白云若无其事地飘着,阿光伸手去抓,可是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阿光闭上眼睛像休息一会,可是那些该死的鱼儿不停地嚷嚷着:“阿光阿光,头像箩筐,有心吃鱼,无心织网”,不给他一点安静。阿光猛地锤了一下船板,他生气了,要爆发了。就在他即将爆发的一瞬间,一个想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阿光顿时收住火气,快速地站起来,双腿跨列,立于船头,面朝大海,嘻嘻一笑道:看你们还敢笑我。说话间,一条水龙从阿光的裤裆里涌了出来,灵巧地落入海中,荡开层层波澜,霎那间风云忽起,波涛汹涌,不消片刻,那些鱼儿吃不消,一个个翻了肚皮,一命呜呼。这下阿光可好了,用箩筐一捞一个着,渐渐地尽堆满了仓,船也快载不了了。可是海里还有很多鱼儿,阿光想,再捞一条就好,再捞一条!于是,阿光小心翼翼地伏在船舷上,双手举着箩筐,用力的伸向一条大鱼。就要够到了,就要够到了。
一阵微风吹起,船摇晃了一下,阿光——
“咣当,当。”
阿光从床上掉了下来,脑袋正砸在了夜壶上,尿水撒了一地。
“咚咚咚”。
阿光的母亲林淑婉匆忙从楼下跑上来,一只手拉起还在尿水中迷糊着的阿光,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举过了头顶。阿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尿床了,还把夜壶砸翻了,屁股又要遭殃了。这要是在往常,林淑婉的巴掌早就像雨点一样落在阿光的屁股上了,可是今天她居然停住了,转而严厉地训了一声:都要上学的人了,还尿床,羞不羞?
阿光这才想起:今天他就要去读书了。竟也自觉得害羞,嘴角呵呵笑出声来。
林淑婉又好气又好笑,但儿子读书终究是一件好事,脸上不由地堆起了笑容。
到底是让铁质的夜壶磕了嫩皮息肉的脑袋,阿光隐约觉得后脑偏左的地方有点微疼,不过,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于经常磕磕碰碰的阿光来说,跟蚊子叮咬差不多,挠了一下头就过了。况且,阿光此刻有更吸引他注意的事情,他一边自觉地脱掉小裤衩一边轻声地问母亲:“妈妈,我的书包呢?”
林淑婉回答:“在床上呢,你忘记昨天抱着书包睡了?”
阿光老实地说:“忘记了。不过我记得昨天晚上我做梦了。”
林淑婉问:“梦见什么了?”
阿光说:“梦见打渔了。好多的鱼,还有……”
林淑婉轻轻掐了一下儿子的小屁股说:“阿光,记住妈妈的话,不打渔,要读书,知道不?”
阿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母亲严肃的脸,轻轻地点头。然后爬到床上,把书包背在肩上,乐呵呵地说到:“要读书,不打渔。”
看着光溜溜的阿光背着个彩色的小书包,林淑婉脸上又扬起了笑意,她欣慰于儿子的懂事和乖巧。她让阿光在床上站好,然后到柜子里取出新衣服帮他穿上。
穿上新衣服的阿光更是兴奋地不得了,不停地在床上转圈蹦跳,口齿不清地唱着小二郎:小嘛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风云狂……。床板吱呀呀地响,楼板也吱呀呀地响,仿佛在给他伴奏。
林淑婉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眼中尽有点湿润。但是她又想到,今天是个好日子,应该多笑,多笑。
就在母子两个笑地快何不拢嘴的时候,楼下穿来脚步声,继而听见了大嗓门说到:“哎呀,大嫂,今天那么早起来洗地板啊?”
阿光一听,知道是小婶宋月娇来了,高兴地应道:“小婶,你来了。”小婶来就有东西吃了。
阿光是高兴了,林淑婉却慌了。刚才只顾乐,把撒了一摊的尿水给忘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渗透了楼板,滴到楼下了。林淑婉暗骂自己太粗心,滴到人就不好了。可她转念一想,这事还是不要让知道的好,儿子尿床,又砸了夜壶,毕竟不是光彩的事,这大嗓门人是挺好,可是喜欢传话,说出去,儿子就要羞死了。况且老人家常说童子尿是补啊,有幸滴一点也没什么呀。想着想着,竟窃笑起来,顺着话茬说到:“是啊,阿光今天要去读书了,家里也要新地亮光光的。”
宋月娇哦了一声,又放开嗓门说道:“阿光也醒了?快下来,小婶这里有两个‘屁股蛋’(1),是我娘家二姐生儿子分的,留着给你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