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经》之内 红尘之外
□ 觊 晔
弘一法师简介:俗家名文涛,字叔同,清光绪六年(一八八零年)十月二十三日出生于天津河东区地藏庵前陆家胡同二号的一户名门望族。弘一法师幼时受良好的文化熏陶,怀有一颗博大宽容的慈悲心怀。一九一八年六月三十一日,李叔同正式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号弘一。
《书》《经》之内 如果可以把人比做书,那么
李叔同便是部“四书五经”了,随和而又富有内涵。
《乐经》:“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这是电影《城南旧事》中的一首歌曲,而它的填词者正是当时尚未“出世”的李叔同。李先生从小就精通乐器,十八岁时又学起了钢琴,三十五岁时在杭州的浙江第一师范学校任教,并创作了这首歌曲。
很小的时候就会唱这首《送别》。起初是因为它优美的旋律,待渐渐明白事理后,我被这首歌中流露出的深厚情谊所吸引。“笛声残”中的一个“残”字表现出朋友之间因离别而产生的幽幽伤感。无论是吹笛之人,还是闻笛之人,在这样的离别场合中,再美好的音乐听起来也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
接而作者笔锋一转,下文的感情基调又由淡淡的哀愁转为一种别样的乐观情怀。“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这是一种对友谊的自信。单是一曲《送别》,足以让我们敬佩李先生的音乐才能。但李先生所精通的不仅仅于此。先生幼时因为好奇而跟从家中的京戏班子学唱戏,不想也小有成就。
李叔同的这部《乐经》,似钢琴的柔静、笛声的悠远、二胡的凄美,一捧起便让人爱不释手。
书经》:李叔同先生也算是清末民初的一位风流人物!他不但精于乐理,而且通于书法。他的睿智在于他的孜孜不倦。
喜欢先生的字是因为它们朴素有力、蕴积有味。每一幅作品中的字相互亲和地排列在雪白的宣纸上,“好比一堂谦恭温良的君子人,不卑不亢,和颜悦色,在那里从容论道(叶圣陶言)”。字与字之间,疏密恰当,多一分则过密,少一分则太疏,一横一竖都是如此恰到好处。而每个字的笔画,圆润时圆润,狂放时狂放,饱满时饱满,收芒时收芒,显得从容淡定,却素颜惊世。
李先生在绘画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诣。在众多的国画和油画作品中,先生都流露出一种欣羡“一花一叶一世界”的人间仙境的感情。
《诗经》:李叔同出生于书香门第,从小就受到儒家文化的熏陶,有着十分深厚的诗词功底。李叔同出生的那个年代,正是中国最水深火热的时代。
这时,许多先进的中国人开始喜爱向西方注视,试图从封闭、黑暗的铁屋子里自我解放,拒绝祖国的进一步沦落。
而李叔同便是其中的一位。他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创作了许多斗志昂扬、充满激情的爱国诗篇。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祖国歌》和《满江红 民国肇造》这两首。
在《祖国歌》中,李叔同一改当时国内崇尚的媚洋鄙华之浮风,用短短几十行字抒发了自己对祖国的赞美与热爱,对祖国光明未来的憧憬与肯定。“上下数千年,文明莫与肩”是《祖国歌》的开篇之词。在简洁的文字中,先生流露出的不仅仅是对中华上下五千年文明的赞许,更表达了自己作为一个炎黄子孙和五千年文明传承人的自豪之情。“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这是如李叔同这般的热血青年心中积蓄的万丈豪情啊!任何一个热爱中华民族、热爱祖国的炎黄子孙都会被他那深情的呼唤所感染。
《大学》:有友人曾经作诗戏赞李叔同曰:“李也文名大如斗,等身著作脍人口。酒酣诗思涌如泉,直把杜陵呼小友。”从诗中我们不难看出,世人眼中的李叔同是一位全才,一位“大学”之师。他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后来李叔同又赴日留学,不仅自学了日语,还开始接触西方绘画,获得了不小的成就。
被世人尊为我国佛教律宗第11代祖师的他曾说:“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生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是故救国必须念佛。”这不是迷信思想,而是弘一法师对人生、家国的大彻大悟。世人对他的评价也很高:爱国之心不泯,护佛之志尤坚。弘一法师曾多次把他的爱国之情表现在他的佛教音乐作品《清凉歌集》中。而他的画集《护生画集》则是他“大学”的另一深层体现:把人道主义精神和艺术紧密地结合起来。
纵观李叔同一生,他的身份和称呼一变再变,由富贾公子到留学生到教师到道人再到和尚。每个不同称呼的阶段,他从不同的亲身经历中体验着不同的人生,学会了不同的智慧。
红尘之外——弘一法师的温州情结
李叔同年轻时虽然身在红尘,内心却极为向往淡薄宁静的世外生活。“屋老,一树梅花小。住个诗人,添个诗料。爱清闲,爱天然,城外西湖,湖有青山。”这便是他梦想中的世外桃源了。
三十九岁那年,李叔同不远千里跑到杭州虎跑寺落发为僧,从此置身红尘之外。后来弘一法师开始在浙东地区云游,四年后到了温州庆福寺,便断断续续地在温州生活了近十二年之久。
民间流传弘一法师的温州情缘来自于一只喜鹊。相传弘一法师降生之日,有喜鹊噙松枝到他的房内,法师把这枝象征佛赐慧根的松枝带在身边。一日云游到温州时,那松枝忽然吐绿,法师大为惊叹,认为此处必有圣地,便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座气势磅礴的寺庙。于是他就此住下,专心研究佛理。
在温州的十二载中,弘一法师编撰了许多著名的佛学作品。其中,最负盛名的,与温州关系最密切的当属《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清凉歌集》《护生画集》三部了。在这三部作品中,世人最熟悉的还是《清凉歌集》了吧!虽然这是一部宗教音乐作品,但它通俗易懂,饱含着浓浓的爱国情怀。本歌集收集了他在温州时所创作的五首清凉歌。
第一首名为《清凉》。弘一法师由“清凉风”到“清凉月”再到“清凉歌”,表达了自己超凡脱俗,不问尘世的心态。
在《山色》中法师揭示了“远”和“近”对视觉的“真、幻、长、短、蓝、靛”等的不同效果,向世人阐述了一个道理:万事万物都是变幻相对的,这样的转换,一切都是因缘所系,既充满了佛理的明智,也洋溢着哲学的睿智。
第三首《花香》里,弘一法师先描绘了百合花开的盛况,提出质疑:为何花香的浓淡昼夜有别?随即巧妙地引出下文,即花香的浓淡昼夜有别的原因是:白天喧闹,俗务繁琐,人们只能用肉眼来欣赏自然赐予的美好事物,故而鼻子的灵巧用处大为减弱;而黑夜中的人们虽然无法用眼看,用耳听,却可怀着一颗真挚的心来对待万事万物,用“心”来品味妙香。用“心”闻香,方能体会“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的真正涵义。
“庄生梦蝴蝶,孔子梦周公;梦时固是梦,醒时何非梦”来自于第四首《世梦》。在这首诗歌中,弘一法师用浅显易懂的词汇表达了虚幻的一种处境。弘一法师认为每个人降临到世上,便开始了一段梦。梦醒人逝,周而复始,这才有了天地的轮回,万物的繁衍。有人认为法师表述的是一种人生如梦的消极的人生观,但恰恰相反,法师在诗歌中把生死轮回看得超凡脱俗,摒弃了尘世的羁绊,完全地把自我融入到自然运转中去。弘一法师不赞成世人盲目贪求名利。既然人生如梦,过多的财富又有何用呢?其精神之宽广乎,可敬可赞!在诗歌的中间部分,法师引用“庄生化蝶”“孔梦周公”这两个典故,使虚幻的言词因为有了真实的故事依托而变得具体。一句“梦时固是梦,醒时何非梦”进一步表现了弘一法师的人生观。在诗歌结束前,他用一句“破尽无明,大觉能仁”深化了全文的主旨,明确表达了法师的人生志向。是啊,当每个人梦醒之时,他的人生走到了尽头,但此时却也是他“彻底觉悟”的时候。有句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也就是这个道理。
这五首清凉歌是由实到虚写的。在最后一首《观心》中,弘一法师完全把他内心对佛法的感悟化为文字写在了纸上。读起来,仿佛走进一个幽深的山谷中,迎面而来的是一阵空灵的清风。弘一法师在诗歌的开头讲述了“世间学问义理浅而难”与“出世学问义理深而易”这对矛盾的对立的观点,引出了下文:造成“易难之别”的“线索”是什么?又在哪里?法师认为应该是用“心”在时间上、空间上、形态上、色彩上去寻找。如果用“心”觅而“不可得”,那么足以显现出你的“性真直率”之情。“是应直下信入,未可错下承当”,这是哲学中的主观能动性的体现。在用“心”寻觅“线索”时,我们应当调动自身力量,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而不能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只有这般的处事待物,每个人才能在时间上、空间上、形态上、色彩上感悟到人生的真谛以及自己真诚的心性。
温州独有的自然魂华和人文气息赐予了李叔同(弘一法师)创作这五首清凉歌的灵感,而这组清凉曲又何尝不是历史对温州那得天独厚的人物与韵的沉淀和累积。每一位来温州的游客,每一位进温州寺庙的香客,在你们到达目的地之前,不妨浅读一下《清凉歌五首》,感受弘一法师寄于其中的无限佛理和浓浓的温州情愫。
弘一法师在温州庆福寺养病之际,正值父亲李筱楼的一百二十周年诞辰。于是他提遗联曰:“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
去世前几天,弘一法师曾写了藕益大师的警训:“以冰霜之操自励,则品日清高;以穹窿之量容人,则德旷大;以切磋之循取长,则学问日精;以慎重之行利生,则道风日远。”
这些醒世恒言,不仅是法师给旁人的人生警训,也是他在动荡年代自我勉励的精神力量,更是法师对后世炎黄子孙的殷切希望。
《书》《经》之内让浩瀚的中华文化源远流长!
红尘之外世事非宁静无以致远,非淡薄无以明志!正如他示寂前写给夏丏尊居士信中的偈言:“君子之交,其谈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郭尔忘言,花枝春满,天心同圆。”
大哉,李叔同!
大哉,弘一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