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的碗窑


文/郭 闻 朱 跃 2003-3-27刊登载钱江晚报
在转过一些山弯后,我们看到了玉苍山水库。那个狭长型的水库景色很美,但在这个水库之下,淹没着当年建水库时舍弃的2/3的碗窑村。碗窑村坐落于玉苍山南脉南麓,傍依山清水秀的玉龙湖。400多年前的明末清初,碗窑先民巫氏等迁居到这里,发现山上的高岭土极适合烧制瓷器,于是便开始了烧制陶瓷业。
最后的制瓷老人

76岁的余茂坛,是碗窑村目前最后会用古法制瓷的老人了。他从十多岁开始学徒做碗,做了几十年的瓷器。碗窑村出产过的300多种日用瓷器里,他一人就会做近200种。前几年,他也离开了村子,搬到了桥墩镇,因为那儿的瓷器厂请他做技术顾问。去年底,他想着叶落归根,便又搬回了村子住。他的手艺几乎快要失传了,没有年轻人肯花这份苦功夫来学,因为就算学会了也没什么用,现在谁还会请人手工做瓷碗、瓷杯呢?村子里三十多岁的人几乎都不会做瓷器了。杭州一些美术院校的陶艺老师曾带着学生到村里参观,自己亲自上阵做瓷碗,可是没几下就败下阵来,做不成一只碗 ,连连说“太难,没试过”。因为这种纯粹通过手动木飞轮来拉坯方法,现在已非常少见,老师们教学和制造时用的是机械转轮了。
老人从一堆瓷泥中挖出一块放在木飞轮中间,然后从溪沟里打了一坛子水,拔了几株兰草叶,然后坐下来弯下腰叉开腿,开始用手飞快地转动飞轮。瓷泥在老人手里转动着,慢慢被拉起,一只大碗便成形了;老人继续用手抚摸碗坯,渐渐的,碗内外壁在他粗糙的手里越来越光滑;他拿起兰草,用草叶在碗口刮过,把碗边打磨光滑;最后再用竹刀把碗从泥坯上横切下来。这是做碗的第一步,这只碗只能说是非常粗糙的,在经过晾干后,还要画花、上釉、修坯脚,最后才拿到窑里烧。
关于古法制瓷的一切实物步骤现在都看不到了,我们在看完老人如何利用简陋的工具做出碗坯后,只能来到窑前想像一下烧制瓷碗的情景。当年依山势而建的十八条长窑现在只剩下一条,一条长窑以前有十二间小窑,现在也只剩下六七间。当年烧制瓷器就在这些窑里,窑高2米,宽1.5米,门很矮很窄,只有一米高。通常是一个身材特别瘦小的人先钻进去,然后外面的人把一排排的碗坯架递给他,他再在里面一层层叠好。最后出来封死窑门,只留一个小孔投放柴火。窑内温度可达1600多度,一般烧制四五个小时即可成品。有经验的窑工会通过窑门口放置的瓷片颜色判断窑内瓷器烧制情况(这称之为“看火色”)。然后再经过5个小时的冷却,瓷器便可出窑了。
这种烧瓷场景已是很多年前的事,快有20年了。村里年轻的一代可能还压根就没见过一条长窑如火龙般发光发热,一口气烧制出成千上万只瓷碗的情景。
曾经的辉煌

在碗窑村的鼎盛时期,苍南一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被这儿古戏台旁明晃晃的天灯所吸引。曾经流传的“矾山亭子角,碗窑天灯角”民谣后半句,指的就是碗窑。占据世界矾矿储量60%以上的矾山,和碗窑一南一北遥遥相对,成为浙江东南角两个最繁华热闹的地方。那时候,市面上有什么时髦的玩意儿出来了,总是最先摆到碗窑的集市上,因为只有这儿可以最先流行,也只有这儿才有有钱的主顾。
这儿的窑主是有钱人,他们建的房子也考究,现存的村中央的清代陈氏故居,便可见一斑。房子是吊脚楼,整座建筑未曾使用一枚钉子,结构严密,古朴、美观,是浙南古村落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窑主的钱都来自烧出的陶瓷品。据《民国平阳县志》记载,1923年,蕉滩碗窑年产值约银元8万,产品除销往温州各县外,还远销江苏、安徽、山东、台湾等地。村中人为制陶挖高岭土,挖光了两座大山。
碗窑村的窑场有18条之多。现存的老窑场属于浙江古代龙窑,建于清代,层层叠叠,有十二层。窑多产量大,自然需要大量的制瓷人手,于是在清末的时候,外地到碗窑打工的便有一千多人。当年的碗窑村的热闹远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想象的,这从它的保存至今的清代三官庙中挂着的戏牌子便可看出。那块木制的戏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48出戏名,从第一出的“赵子龙长江救主”到第四十八出的“王俊获金”,各地的戏班子轮番上演,一个月都不会演重。长明不灭的天灯竖在三官庙旁,正照着对面的古戏台,人影瞳瞳中铸就了碗窑的辉煌。 但是,手工陶瓷品渐渐失去了市场,碗窑村的窑便都停产了。曾经拥有几千人的碗窑村,能看到的只剩下老人了,偌大的有270间房屋的村子里,显得有些冷清。拿什么拯救你凡是来碗窑村考察过的人,都说碗窑村好,值得保留开发———村落保存得很完整,几乎没有什么新建筑;古法制瓷技艺、设备、窑址保存完备。但是成批成批的人来过之后,这样感叹之后,也就没了下文。
去年11月才当选为村主任的朱成初也知道碗窑村的价值,也知道这门古法制瓷手艺的珍贵,他的脑海里甚至还有一套完整地开发碗窑村的想法,可是也仅限于想法而已,对于现实来说,实现他的想法有些遥远。能够帮上忙的部门目前为止只能对村里有些年头、有些古建筑研究价值的宅子拨些款保护,比如三官庙、天灯、古戏台等等。但对整个村子的整体保护,就暂时还提不上议事日程了。朱成初想过把古村落和不远处玉苍山风景区结合起来吸引游客,村外的指路牌就是这么做的,箭头一边指向碗窑村,一边指向玉龙湖,村旁还有“浙南小黄果树瀑布”之称的三折瀑。但是总是去风景区的人多,来村里参观的人少,除了那些专门研究古村落或是制瓷业的人。看不到近期的效益,碗窑村的人也越走越少了,慢慢地开始恶性循环。
而另一方面,如果深思碗窑村陶瓷产品由盛到衰的缘由,也许可以找到碗窑村重现光彩的出路,清华大学教授陈志华先生考察过碗窑村后点出的结论也许是关键所在。他说:窑是这个村的灵魂,窑停了,碗窑也就失去灵魂所在了。 碗窑的瓷胎很细腻,一点也不粗,应该在釉上下功夫,进行改良,这样必能打开销路,粗瓷并不是停产的症结,生活条件越是提高,越有人喜欢朴素的东西。像日本的粗瓷,一直在国际上高销,就是因为它在工艺上设计得好,很民族化,拿在手里一看就知道是日本的。
拿起刚才余茂坛老人做的碗,我们告诉村委主任朱成初,像这样一只纯手工制作的成品瓷碗,在杭州可以卖到200。在场的所有人听了都很惊讶,连连说“这太不可能了”。我们说这是真的,因为在大城市,陶艺不仅仅是一种日常生活所需的劳动,它已成为许多人陶冶性情、了解民族工艺的一种方式。城市里的陶吧,就是专门为想学制陶的人开的。机械制瓷已让陶艺爱好者趋之若鹜,更别说这种纯手工的制作了。
远景对碗窑村来说,一定是激动人心的,碗窑村的过去也一定会给碗窑村带来辉煌的未来。所以朱成初这个年轻人,他并不像同龄人那样,因为希望的遥远而走出村子,他为了这个村子留了下来,竭力保护着村里的一砖一瓦。所以我们看到的碗窑村,干净、古老、静谧而令人感动,让人生居留之意。
●路线
温州—苍南—蒲城:温州市区客运中心每天隔20分钟便有一班开往苍南县城灵溪镇的快客班车,路上所需时间约一个半小时;然后换乘中巴到蒲壮所城,还需约2个小时。
苍南—碗窑:
从灵溪镇汽车站坐中巴车到桥墩镇,大约半小时;然后换乘开往玉苍山风景区的中巴车。大约一小时后中途下车,步行走过通往碗窑村的步行桥,进入碗窑村。
从灵溪镇如果打的,司机会露出了些难色。因为他说从碗窑村出来是一定揽不到客的。最后的选择:加钱。
●提醒:在一天之内走完蒲城和碗窑,几乎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