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春节,我总会回乡下老家看看父母亲。可自我从大学毕业挪到县里耍笔杆子后,乡亲们便以为我混出了模样来,常到我家与父母亲闲聊,听父母亲说说我在外的境况,家里热热闹闹的,父母亲自是开心,而我却多了几分尴尬。
今年正月初二这天,天气很好,我如约回到了老家,乡村们都很高兴,在村口,有在忙活的,有在小商店前闲聊的,老远就放着长长的眼光牵引着我,有称叔叔的,有称哥哥的,也有称伯伯的,还有直呼我名字的,我也冲着大家点点头,趋上前去语无伦次地寒暄。
童年时的同学听说我回来了,都纷纷凑过来叙旧、拉家常。坐定喝酒,阿黑(同学的小名,因其长得黑而得名)说,先干为敬。老同学呀,咱们一帮伙记,就算你最有出息啦!嘿,听说你“当官”啦!我家那儿子,读书就是不听教导,又一个驶牛耙田的料,您看您是否给教育局挂个电话,把我那小子弄到中心小学去?
正说着,邻居福哥到我家串门,他一见到我就张口,说他小时候如何疼爱我,说我念大学时他怎样帮我的父母亲干农活,我在县城工作他老是惦念我,说他看得出现在当官的人有钱……言毕,把手一伸,向我要借一笔4位数的钱……
福哥还没走,又来了村支书。一见面就恭喜我升官发财。大家见面说说好话,也是人之常情。可坐定之后,村支书就扳起手指头,冲我说,唉,是这么回事,村里这条泥路呀,真是老大难啰,哎哟,修修补补总是解决不了问题……你得想点办法呀……我只好尴尬说:“应当应当。”“好!那就捐一点吧,不求你太多,就一个月的工资!”村支书狠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轻松地甩给我这句话,满脸露出灿烂的笑容。
说句实话,我为村里办事捐些钱是应尽之义……若不掏出钱来捐,在乡亲们眼里,我不就成了一个忘乡忘情,忘祖忘宗之人,哪还有脸面回乡见父老啊!
正想着,多年在外打工的杨民急匆匆地进来对我说:“唉呀,崇演哥,这可是我们的好运了,听说你会写文章什么的,啊,真是有书种,有书种,是这么回事:去年我们在厂里打工,那包工头没良心,还欠着我们几万块的工钱啊,用你的笔头向上级部门反映反映吧,我们都等着米下锅了……”
“崇演,怎么没辆车开开呀?”这是村西边阿偶叔叔,我说怕是买得起也养不起呀!阿偶叔接过话茬,如今“当官”的哪个没坐小车?再说了,那油呀、维修呀什么的,揩点公家的谁知道……
我愈听愈尴尬,愈听愈有苦涩的滋味。酒不醉人人自醉。我虽滴酒没沾,却已然醉仙似的,开始摇摇晃晃起来。我解释道,不怕乡亲们笑话,我并非是个官,只是平时耍耍笔杆子而已,哪有轿车可坐?哪来那么大能耐?哪里那么多钱?我边讲边注意到乡亲们一份难以名状的拒绝:个个脸上堆满失望的神情,侧头匆匆走开了。看那眼光,知道他们心里是在骂我,骂我小人,骂我忘恩负义,骂我六亲不认……
噢,我的天……我得赶紧找个藉口溜之大吉才是。乡亲们怎么会以为我有车坐,有官当,有权用,有钱花呢?我无言以对。
醉眼朦胧的归途上,透过模糊的车窗,望着大地后退的方向,看着乡村们欲言又止的动作,听着到处都是如此不可承载的“热情”与“指望”,我心绪很难平静,沮丧的脸颊让一阵心酸: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有多少能耐可以拿得出献给你们,我的乡亲。